黄奇帆
各位来宾、女士们、先生们，上午好！
很高兴参加深圳香蜜湖金融峰会，我就“发展新质生产力要围绕生产性服务业，推动产业链集群协同发展”这个主题跟大家交流。
当今世界，国家和国家间、地区和地区间、企业和企业间的竞争，不仅仅是企业商品和技术的竞争，更是产业链集群间的竞争。而产业链集群不仅仅是制造业上游、中游、下游零部件半成品和整机制造的产业链集群，更是包括制造业和生产性服务业在内的“1+10”的产业链集群间的竞争。所谓的“1”是指涉及制造业上游、中游、下游各制造环节的产业集群，所谓的“10”主要指以下生产性服务业：一是研究与设计服务，包括产业链相关零部件、半成品和整机产品的研究，以及相关生产工艺流程和生产线的研究。二是工具类技术和信息服务，包括制造业中与产品制造相关的底层技术、工业软件等全局性创新底盘。三是货物运输、仓储和邮政快递服务，包括各种产品、销售、物流所涉的空运、水运、铁路等运输和仓储、配送等。四是生产线相关检验检测认证，主要指对产业链成百上千家大大小小各种企业进行生产线准入和检验检测等。终端产品的每一种部件都有3-5家企业可以生产，到底谁能够最终进入产线需要检验检测，可能由国家部门，也可能由龙头企业对零部件配套企业进行检验检测和认证。五是金融服务，包括各种商业银行、证券公司等金融机构对龙头企业和配套企业提供的各种支付、清算等服务。六是节能与环保服务，包括绿色低碳、生态环保服务。七是数字化服务，包括基于大数据、云计算、人工智能、区块链或移动互联网等技术形成的数字平台对传统产业链的数字化赋能。八是批发经纪代理服务，包括商品原材料、零部件的采购，产成品销售、贸易批发零售，以及售后服务整个过程相关的生产性服务。九是品牌宣传服务，包括商标、专利、广告等。十是商务咨询服务，包括企业管理咨询、财务会计咨询和司法咨询等。
总之，我将国家统计局服务业统计分类的14个品类中，与制造业产业链直接相关的归为十大生产性服务业。我们平时一提到产业链，容易简单地将其匡算为上、中、下游的制造环节。其实经济学所讲的产业链，一般包括制造、研究、开发、销售、物流、供应链等多个环节，这些环节外围会有金融服务、数字化服务、绿色低碳服务、社会专业咨询服务等。整体来说，所谓的“1+10”产业链集群，就是“十大生产性服务业+上中下游制造环节”共11个产业链所形成集群。
一、生产性服务业是GDP的主要增长极
从产业链形态看，我们常说产业链是微笑曲线，制造业本身在微笑曲线的中部或者底部，左边有5、6种生产性服务业，右边有4、5种生产性服务业，它们整体构成产业链集群。传统工业制造是如此，新质生产力也是如此。推动新质生产力发展不能一头扎进制造环节——新能源、新材料、新人工智能、新生物医药、新高端装备等5大板块，及其延伸的9大战略性新兴产业和6大未来产业。这些板块固然是推动时代进步的新质生产力，但也要重视孕育新质生产力的土壤和培育新质生产力的环境。产生新质生产力的基础实际上是以创新为主体的生产性服务业。生产性服务业不仅是孕育新质生产力的土壤，而且自带光环，其本身就是新质生产力，是人类近一百年来GDP的主要增长极，是现代国家GDP中占比最大的板块。
以美国为例，1950年美国GDP为两千多亿美元，当时美国工业占GDP比重约为50%，即一千多亿，当时农业占比10%，服务业占比40%，其中生活性服务业占比接近40%，也就是说生产性服务业在当时两千多亿GDP中只占10%多，也就是200多亿美元。70年以后，2023年美国GDP达27万亿美元，第二产业所占比重已从当年的50%降至18%，其中制造业占GDP比重11%左右，非制造业占GDP比重6%左右，农业2%，服务业80%。特别值得注意的是，占GDP比重高达80%的服务业重，生活性服务业占比30%，与1950年在GDP中的比重差不多，基本没有变化，当然因为GDP总量从两千多亿变成20多万亿美元涨了100多倍，生活性服务业总量也增加100多倍，只是所占比重大体没有变。但是美国的生产性服务业，即我刚才所说的以科技创新为主体的10大生产性服务业占GDP的比重，从10%多一点发展至52%，占比差不多增加了近5倍，意味着总量增加了100多倍，因此生产性服务业是美国经济的增长极，也是美国经济现在最大的板块。从欧洲看，服务业占GDP比重78%，27个欧共体的GDP中的生产性服务业的比重要占40%以上，工业占比20%，农业占比2%，服务业占比78%左右，占比最大的板块也是生产性服务业。
对照来看，改革开放之初（1980年前后），我国服务业占GDP总比重很低，其中生产性服务业只占GDP的10%左右，生活性服务业占比20%左右，整体服务业占比30%左右。40年改革开放以来，我国服务业占比不断增加，现在占比达55%左右，其中一半是生产性服务业，一半是生活性服务业，生产性服务业增长最快，从最初占GDP的10%增长到28%左右。有机构预测，2035年中国生产性服务业比重有望上升到35%，2050年则可能上升至40%—45%，这个过程是生产性服务业伴随中国制造业新质生产力发展的过程，也是以创新为主体的生产性服务业推动新质生产力发展的过程。
在此意义上，我们要高度关注生产性服务业。生产性服务业不仅是新质生产力发展的土壤，它也自带光环，本身就是新质生产力，是GDP的增长极。
二、生产性服务业是高端装备、终端价值的重要来源和组成部分
从微观角度看，那些高质量制造——各种高端装备、高端终端，凡是附加值特别高的产品，比如电脑、手机，或者核磁共振等各种各样的装备，如果把它拆开来算一下各方面价值，硬件、零部件形成的价值占40%、50%，看不见摸不着的软件、操作系统或各种芯片程序、各种专利形成的服务价值占高端装备、终端价值的50%、60%。当今社会，如果一个产品附加值很高，一般来说就是生产性服务业在该装备、产品生产过程中服务价值嵌入的比重特别高。
三、以创新为主线的生产性服务业是新质生产力的推动者
从经济发展中的独角兽现象看，美国股市50多万亿美元中，独角兽占比30%多，价值15-16万亿美元。在这15-16万亿美元中，有6-7个世界知名的独角兽企业，它们少则1万亿美元市值，多则1-3万亿美元市值。这6-7个独角兽企业都是生产性服务业集成企业，它们几乎不敲螺丝钉、没有生产线，制造都是委托外包，请代工企业生产，它们自己就是以创新为主体的生产性服务业链主企业，包括对整个产业链的物资配送、数字化赋能、绿色低碳保障、市场准入检验检测以及产业链上金融清算等，我所说的10大生产性服务业都集于此。比如美国的微软，它就是把笔记本电脑10大生产性服务业集于此，不制造电脑，但它是最重要的电脑厂家。苹果作为手机厂商不生产任何一台苹果手机，从来不对苹果生产线、厂房以及制造业重资产进行投资，它就是苹果产业链的10大生产性服务业集于此。谷歌主营机器人操作系统、软件部分，与制造业相关联的都选择外包。如此看来，高通、英伟达等是芯片产业链上各种生产性服务业的几大总控制者，但是芯片制造本身则委托硬件制造厂商代工。
总而言之，当今世界独角兽巨头企业大部分从事生产性服务业，当然也有从事生产服务业和制造业的，比如特斯拉，现在每年在中国生产50万辆电动车，下阶段生产100万辆。但整个特斯拉的创新，包括物流、配送等生产性服务业也都由马斯克自己掌控。也就是说，决定当今制造业企业是传统制造业龙头企业，还是成为新质生产力的推动者，其灵魂和主线就是以创新为主线的生产性服务业。
四、发展生产性服务业是创新提升服务贸易的重要抓手
当今社会经济发展呈现一个特征，即最近几十年来，服务贸易占全球贸易的比重越来越大。三四十年前，我国改革开放之初全球服务贸易只占全球贸易的5%，现在已经达到25%。有关机构预测，到2040年全球服务贸易所占比重可能达到全球贸易的40%。欧洲目前服务贸易占比已达40%了，美国服务贸易占比28%左右。我国目前最大的贸易短板就是服务贸易。据统计，2023年我国货物贸易总额5.94万亿美元，服务贸易总额9331亿美元，共6.8万亿美元，服务贸易占全部贸易总量的13.6%，比全球服务贸易所占比重的25%低了一半。同时，我国目前货物贸易出口已引发包括欧美在内各国的紧张，正在通过加关税施以限制。反观服务贸易则没有受到针对，有望成为新增长极。党的二十大报告提出“加快建设贸易强国”，这意味着我们不仅要搞好货物贸易，最重要的是抓好服务贸易，加快推进从“贸易大国”迈向“贸易强国”。党的二十届三中全会也提出“创新提升服务贸易”。2020年中国国际服务贸易交易会全球服务贸易峰会召开，习近平主席视频致辞，多位中央领导参会，有关国家领导人和国际组织负责人线上致辞，多部门和地方负责同志、外国驻华使节以及企业代表等约300人线下参会，可见服务贸易的重要性。2020-2023年，我国每年都会举办中国进出口商品交易会（广交会）、中国国际进口博览会（进博会）、中国国际服务贸易交易会（服贸会）等，重点之一是把服务贸易搞上去，消除服务贸易短板。服务贸易最大的短板在于生产性服务业发展水平不足。
服务贸易主要由两方面构成：一是生活性服务业。跨国活动的生活性服务业也属于服务贸易，我们服务贸易出口大多是生活性服务业，比如跨国性质的旅游接待、景点接待等，属于劳动密集型产业，附加值比较低。二是生产性服务业。我国服务贸易中的生产性服务业引进居多，属于资本密集、技术密集、价值密集型产业。我国如果把生产性服务业做好，既能夯实国内新质生产力发展基础，也能提升服务贸易质量。
五、发展生产型服务业有利于提升全要素生产率
中央提出，新质生产力以全要素生产率大幅提升为核心标志。目前我国全要素生产率中，资源投入、资金投入、劳动力投入以外的科技投入、基础性制度变革投入和其他创新要素投入比重较低。全要素生产率进步对我国经济增长的贡献约为20%-30%，发达国家全要素生产率对经济增长的贡献约50%-60%。发展新质生产力要提升全要素生产率，就是需要提升生产性服务业效率、效能与价值。
以上，我从GDP最大的增长极、微观服务嵌入环节、独角兽企业、服务贸易和全要素生产率等5个方面，说明生产性服务业自带光环，不仅是孕育新质生产力的土壤，其自身就是新质生产力，是GDP的增长极，需要引起高度重视。
六、生产性服务业的四种业态
新质生产力关联的生产性服务业呈现怎样的业态和组织形式？我认为有以下四种常见业态：
一是十大生产性服务业类别中，千千万万的、存在于各行各业的专精特新中小服务企业。这些服务企业可能聚集于各个地区的开发区、自贸试验区、综合保税区、新区等，可以充分利用、消化产能过剩的房地产写字楼。
二是各制造业龙头企业。比如青岛海尔、珠海格力等，制造业民营大集团龙头企业总是双管齐下“两手抓”，一手抓制造业，一手抓生产性服务业，它们在发展制造业的过程中通常伴随着生产性服务业的发展。
三是专门从事生产性服务业的链头企业。主要是指整合产品生产过程全链条、全方位生产性服务环节，并将制造环节委托代工企业的产业链链头企业，比如华为。华为作为生产性服务业链头企业，其下25万职工，没有一个是工业生产线上三班倒、敲螺丝的职工，都是搞研发、开发和服务的。无论是东莞、上海青浦还是郑州的生产基地，其内所有员工都在搞研发和开发。华为作为最典型的高科技制造业，制造环节都叫谁干了？叫代工企业干了。从这个意义上看，代工企业很伟大，它们能够将成千上万的精细部件生产、组装起来，但代工企业好像也缺乏灵魂，因为单纯就是代工，代工后产品要交由华为销售和售后服务。因此，华为最终是理所当然的高科技企业、新质生产力制造业企业。如果我国有一批这类企业，那我国制造业新质生产力将发扬光大。
四是互联网企业。我们现在发展了20年的互联网平台，总体上是指消费互联网平台。从互联网角度讲，这是通过大数据、云计算、人工智能、区块链、移动互联网，实现万物万联、人工互动、智慧互联的智慧平台，但是消费互联网平台20年前就已经可以将生产出来的商品，从摆在百货店卖线下买卖，“搬运”到摆网上交易平台实现线上交易，哪怕卖了10万亿、20万亿也不会对整个市场产生新的增量，也不会给几十家、几百家、几千家、几万家制造这些商品的企业形成更多反馈，推动它们对产品进行升级、换代和改造。这类消费互联网平台目前只能进行集群买卖、批量买卖、打折买卖，在拼流量等内卷过程中，制造业企业发展反而可能受到各种障碍。
我们现在讲，要发展产业互联网。产业互联网就是数字化平台，对传统制造业进行赋能改造，把从制造环节到十大生产性服务业，整个产业链11个环节，全放在互联网平台上。产业互联网平台运行时，平台收集的市场信息可为平台上的设计企业进行新设计提供参考，新设计可由平台上制造企业制造试产，第一批可能只生产少量产品进行试销，当试样销售得到有效反馈后，制造业企业再根据平台下单情况进行大批量的制造生产，如此“1+10”的产业网络可以实现“以快打慢”“以新打旧”和“以销定产”，10大生产性服务业和制造环节都可以在这个互联网平台上有效运行。目前，我国广州番禺区就有这类典型企业，在国外上市初步估值500亿美元，去年实现300亿美元出口，销往全球150个国家，为广州机场增加了40多万吨的航空货运量，对广州市物流中心、贸易中心、金融清算中心等都带来诸多效益。生产性服务业不光是链头企业、中小企业干的，也可以是平台企业。
总体而言，应发挥有效市场和有为政府的合力，政府需要对生产性服务业进行宏观引导和相关支持。例如，我国物流配送领域的生产性服务业尚有较大不足。过去十几年，我国的物流配送成本占GDP比重一直超过15%，物流成本非常高。美国、欧洲的物流成本占GDP比重6%—7%，东南亚等国物流成本占GDP比重10%左右，中国为什么高达15%？我国物流企业从业人员工资和企业利润较低，为什么总体物流成本这么高？部分原因是中国制造业比重大、运输量大，但是整体物流成本还是偏高，因此从党的二十大报告、党的二十届三中全会报告，到国务院几次会议都专门研究了物流问题。经过一年多的努力，我国物流成本占GDP比例下降了1.5个百分点，从15.5%降至14%，到2030年力争降2-3个百分点，到2035年力争降4-5个百分点，2035年将物流成本降到10%以内。从物流成本下降的历程中可以看出，发展生产性服务业不仅需要中小企业、龙头企业、链头企业全部参与，还需要国家有关方面从体制机制同向发力。
总而言之，当我们的生产性服务业比重提升至35%-40%甚至更高的时候，当我们推动“1+10”产业链集群协同发展的时候，我国的新质生产力也会发展壮大，生产性服务业、服务贸易、独角兽企业、各种高端装备价值、服务价值也将随之提升，甚至我们目前各种开发区、新区面临的写字楼空置和过剩问题，也将随着生产性服务业发展带来上亿的新增就业、大批大学生和知识分子上岗入驻而得到缓解。
我就讲这些，谢谢大家。
